昨天晚上,床邊還是有一堆螞蟻,光看就令人睡不好。川流不息的螞蟻從隔壁的廚房,穿過電線開的小洞,漏水似的爬進來,沿著藍灰色的牆面,經過床墊邊緣,一路挺進白色櫥櫃後面,像一條毛茸茸的車道。「已經很多天咧,沒事還會逛到我身上來。」我說。媽媽推推頭上的髮帶(原本她要洗臉),拿來掃把四處查看:「窩在哪裡啊?」不是在踢腳板裡,也不是在浴室裡。「你怎麼跟螞蟻這麼有關係,你小時候也是說有螞蟻,結果床墊一拉開螞蟻窩就在床底下。」(My God,自小與螞蟻有所交集的人生:名之為”螞蟻の命”)她不急不徐舉起拖鞋,啪啪啪地打向這個隊伍:「去死啦…所以說不要殺生怎麼可能嘛…」有些螞蟻的屍體散到床墊上,黑黑靜止不動有如芝麻,我躡著手一個個撿掉。
床頭櫃整個拉開,角落堆積著灰塵和斑駁油漆碎屑,夾雜螞蟻到處亂爬。我等在一邊,準備用軟橡皮加上白膠把那個小洞塞好。穿著睡衣,準備要睡覺的媽媽用力以掃把清掃灰塵:「看到噢,只有媽媽,才會這麼晚了還在做這種事。」我恍然不知回答什麼,假裝空氣裡的灰塵太多想咳嗽。
毫不遲疑的母愛換來一個很熟的覺。早上起來,牆壁已經空了。昨晚為破壞氣味路徑的香水噴得太多。有點頭暈。總之,螞蟻不再形成一個隊伍,我以為抗戰就此結束。
但僅僅隔了一天。
聽見媽媽在廚房大叫:「螞蟻又爬進去了-」塞著的衛生紙團早被貓咪抓掉。軟弱的衛生紙團落在磁磚上,跑來關切的貓咪還是ㄧ臉認真的看著那個洞。「唉。」我挖起一杓白膠抹在上面,兩杓、三杓,直到螞蟻洞口完全密不透氣。等到表層稍硬,再用手指壓得更緊一些。好些找不到路的螞蟻在四周閒蕩,也有幾隻被攪拌到半透明的白膠裡,不動了。
螞蟻,我忘了它是長久以來被冠上「堅忍不屈」的螞蟻呀。合作的螞蟻、積極準備過冬的螞蟻、搬走唐老鴨家裡罐裝蜂蜜的螞蟻,把馬蓋先朋友老皮博士吃得屍骨不存的螞蟻、螞蟻雄兵。螞蟻是深棕色的,地板也是。所以早上梳頭,腳背又傳來微弱癢癢癢的訊息,我不禁怒火中燒(又是螞-蟻-!)。牠們把地上當成大型原野樂園到處亂跑,沒有搬運、沒有排隊,童話故事所賦予的價值背後只是揮之不去的小蟲子。氣起來把房間掃兩遍又仔細擦兩遍,衣服都扔去洗,垃圾倒走,室溫35度,在房間揮汗如雨的我,竟也把好些收留的舊雜誌和舊書、學生的教材、當時到處查書寫就的筆記、剪貼簿給丟了,彷彿牠們勾起我ㄧ切惱人不快的連結,妨礙我擁有一個舒適、敞亮、可以自由來去,我的房間,我的人生。好不容易淌著汗的背感覺到吹進來的絲絲微風,螞蟻在不知覺間也已經消散無蹤。
以下來自兩個不同的原生家庭--
「你應該要噴藥,趁要出門的時候噴。」(事實上是:你家根本看不出來有螞蟻。)
「可是噴藥會讓恰恰吃到螞蟻藥。」(恰恰是貓。)
這讓我想起看過ㄧ張多年前得獎的廣告稿。全幅貌不驚人平凡無奇的中年婦女,戴眼鏡頭髮微捲沒化妝的那種,站在廚房微笑。標題:這個女人破壞過無數家庭。賣噴效。
房子不再是我所見到的,好像隱約存在一張隱形藍圖,還是有誰在建構另外一整個家?牠們密麻地鑽進淋浴間的水泥基座,再面無表情地鑽出來。電子琴和角落之間、插座和浴室門之間、碗盤之間、在餐桌靠牆隨時都變成熱鬧的棧道。有什麼事值得這麼熱切的進行?牠們不是忙到沒有心情思考?
還有幾天才要去上正式的班。
「那你最近都在幹嘛?」打工的同事問。
「當廢人。」
穿著家居服蹲在地上研究螞蟻的行徑,如此這般。
詩,如果能算的話:
<<有螞蟻的晚上>>
沿著脖子癢,
向右翻身。
肩膀,大力拍掉。
膝蓋。
指頭下硬硬微蜷的一點。
(夢被不時蜿蜒的小路穿破了。)
所以有時候得迫使自己安於這種生活。
ㄧ跳ㄧ跳走進廚房煮飯。把削下來的蘿蔔皮,一股腦摜在垃圾袋裡的螞蟻身上。(作為報復)
撿起地板上移動的熟肉屑。
吹走突然多出的一個字。
抹去一滴黑色的果汁。
法國科幻小說家柏納韋伯有三本書,螞蟻三部曲。(據說他為了觀察還特地養!)雖然柏納寫了極其有趣的書,中文版「大於十的死罪」。但是既想找來看,也不想看。螞蟻耶。多麼不公平,我和甜食起碼隔著相當理智的距離。偶爾會這樣想。(牠們埋頭走著,一隻一隻一隻一隻反正聽不見。)
要是他們說話了呢?
那天看牠們興高采烈地紛紛跑進滅蟻器,一個四周開著小洞中間擺誘餌的塑膠盒子,每個出來的都歡喜地高舉一顆蟻餌,準備回家,像假日去信義商圈逛了一遭的人群,沒來由的欣喜。突然有種想要趴下來告訴牠們實情的衝動。
媽媽往另外兩個隙縫填塞矽利康,螞蟻,
和轉瞬在一天中大多數時間都空下來的房間一樣,遂四散於這個房子的其他角落,水一般的蒸發了。
掛在吊勾上的衣裙,胡亂疊在桌上的書,彷彿都還印滿牠們曾經翻山越嶺的,細小的路。
Discovery科學新知:沙漠裡的蟻丘有一人高。

2 則留言:
螞蟻的群性配合盲動般堅實不給理解這點,本來也就可以好寫.
畢竟人是一種多麼自我消耗輾轉反側的動物.
我看過最明白的作品,是卡爾維諾的"阿根廷螞蟻",那是我看過此一主題,最多關注螞蟻氣味的作品,似乎我們所認真聞過螞蟻的氣味也很重要.
氣味給積沙成塔眾志成城一種時間性的興味,畢竟人是一種多麼自我消耗輾轉反側的動物.
螞蟻的氣味...在人聞不到螞蟻的氣味而螞蟻聞得到許多細小氣味的同時,彷彿有一點悲憫在其中.我猜最後還是回到了人這個主題吧?但柏納韋伯所處理的方式,是基於生態體系的觀察然後發展有趣想像情節的那種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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